邦乾配倍对马斯克SpaceX IPO演讲的批判：从颠覆叙事到技术殖民

今天我跟大家聊聊马斯克在SpaceX IPO上的那场演讲，结论很直接：这场演讲不好，没什么实话。

从头拆解——开口第一句说的就是：“真的难以置信，这家公司当初只是从埃尔塞贡多一间小仓库起步的小公司，今天竟然完成了人类史上规模最大的IPO，正式上市。”

现在不管是朋友圈，还是商业媒体、自媒体、视频号，所有人都在吹这个点。说这是我们过去二三十年的共同美梦，马斯克又一次把这个美梦实践完成了，说这证明了人类勇气的可贵，证明了信仰的“值钱”，最后这套叙事还被包装成“颠覆性创新的胜利”。其实这就是我们之前聊过的硅谷那套意识形态——硅谷最核心的意识形态根本不是自由主义，也不是社会主义，就是“颠覆性创新”：就是要“搞事”，就是要把你干掉，一切都围绕创新、变革、颠覆展开。

所以马斯克开头这句话，本质就是切入“颠覆性创新”的主题。哪怕马斯克本身是特朗普的支持者，是标准的硅谷右派，算不上极右翼，但肯定是标准的硅谷右派，可他上来第一句话既不左也不右，先讲颠覆式创新，完全是一句大家都爱听的、挠痒痒式的“政治正确”。所有人都会说：你看马斯克从一个小仓库起步，做到了几万亿的体量，这难道不是人类的成功？难道不是人性的成功？难道不是现代社会的伟大成就吗？今天朋友圈、公号里所有夸他的人，基本都在夸这一点。

但在我看来，这就是胡话，这套叙事一点意义都没有，完全是“片汤话”。当然，他说自己从小公司绝地反击，这话本身没错，但问题是，这句话对我们普通人到底有什么用？今天还有谁能在一个小仓库里再做出一个SpaceX？别再跟我说什么“人类永远有可能”“科技永远能带来生产力”之类的套话，根本不可能了。这句话与其说是鼓励大家、赞美人性，不如说就是一个硅谷资本家的显摆，是他的自我确认：站在台上告诉你，颠覆式创新又一次成功了。但这种叙事真的有长久价值吗？在现在这种垄断、极端内卷、政治缠斗、反人性的商业社会结构里，还有谁能从头再来？这句话本身就充满了讽刺。

我们接着往下说，马斯克第二段说：我们当年就是要放手一搏，我们极有可能失败，但如果没有全新的企业闯入航天领域，人类永远无法成为多星际文明。听到这里我就想问：人类为什么非要成为多星际文明？现在人类自己的战争都停不下来，多殖民一个星球、两个星球又能怎么样？真的是为了给人类续命吗？

他这套话术玩的就是这个姿态：你们都在谈科幻，只有我在谈科技；你们都在吹牛，只有我能把牛吹成现实。讲完这个，他又补上一句：任何一个想去月球、想去火星、想去太阳系任何角落，甚至未来奔赴太阳系之外的普通人，我们都能带你抵达。你信吗？

这话最大的疑问就是：真的有多少人要跟他去火星？首先问问各位，你有钱去火星吗？如果真有人愿意去，无非就是两种人：有钱人，和没钱的人。没钱的人怎么去？马斯克五六年前就在推特说过这个问题，这次演讲也说“任何想去的人我都能带你去”，可你要是没钱呢？

在他们右派眼里，“聪明”的有钱人、精英去了火星，大概率是跟彼得·蒂尔那帮人一起实践超人类主义——这个我们下次再聊，总之，马斯克去火星本来就是带一部分人走：相信他、臣服于他，和他意识形态一致的极右超人类主义者。那没钱的人呢？一个有钱人去火星享受好日子，总得有人给他做饭、盖房子吧？马斯克几年前在推特说的很明白：没钱想去？我可以给你贷款，你先买船票，到了火星之后打工还钱。

你仔细品这个逻辑，太有意思了：第一层是给去火星的精英做兜底，总不能几个有钱人光杆司令上去吧，总得有人干活；第二层，这不就是换个地方继续剥削吗？这不就是把地球上的阶级斗争、阶级分化原封不动搬到火星吗？你在地球先背上贷款，到了火星接着干活还债，这和当年从爱尔兰、非洲运奴隶、劳工到美洲的逻辑一模一样：上船之前先签借条，到了地方打工还债，一辈子都是劳工，跟着资本家把殖民建国的过程再重演一遍。

所以讲说了一堆漂亮话，本质就是为了卖股票，不得不“平权”的姿态，落点最后落在“人类”身上，说人类生活不能只有问题困境，总得有点对未来的期待，所以我们要一起去火星，一起实现多星球生存。可问题是，马斯克你在地球上从来没做过平权的事，大哥，我们凭什么相信跟着你去了外太空就能集体富裕？我凭什么相信只要我想去你就会带我去？又凭什么相信去了之后就能迎来美好未来？你一个实打实的硅谷右派，为了卖股票把话说得这么漂亮，没有说服力。作为人类顶尖的企业家，搞了史上最大的IPO，演讲就讲这些内容，只能说明：这是资本家所能承担责任的上限——只要在资本市场混饭吃，永远不能说实话。

今天的任务就是把股票卖给你，把股价推上去，把钱拿到手，至于去火星到底好不好、能不能去成、会不会带你去，是另一码事。

这就是我对马斯克这次上市发言的整体看法：不怎么样。我还想反问：现在所有人都在吹“史上最大IPO”，如果你买了他的股票，你是真的相信他能带我们去火星吗？他的星链，他的算力，是平权给全人类的吗？

进一步说，人类去火星、实现多星球生存真的是一件好事吗？如果他真的能带你去，你去吗？如果他给你贷款，你会借吗？多数人根本没想过这些问题，我们对SpaceX不感兴趣，我们明知道马斯克在忽悠——一个在共和党砸了大钱的右派企业家，在这里说一堆平权又普世价值的漂亮话。

但没人在乎他说不说谎。

为什么？因为大家根本不关心这家公司火箭能不能回收、飞船要发多少艘、卫星能发多少颗、将来垄断权力归谁、能不能去火星、能带多少人去火星，大家只关心一个维度：钱。

所有人只看估值多少万亿、明天股价涨还是跌、这笔钱最后谁赚走、马斯克身家多少。火箭怎么样不重要，卫星谁垄断了不在乎，飞船怎么样不重要，意识形态是什么不重要，说的是实话还是谎话更不重要。只剩一个问题是要紧的：有钱赚吗？这钱谁挣？

下一个问题：马斯克去火星，是不是技术殖民主义？

其实过去几十年，技术殖民主义已经是资本主义裹挟技术在全球扩张的常态了，大家心里都清楚：资本加技术，本质就是殖民，把每一块没开垦的市场用资本主义方式开垦一遍，地球已经开垦一圈了，现在就要往外太空走。SpaceX上市募了这么多钱，未来能送多少人上去、去了干什么我们不知道，但就这个项目本身来说，底层逻辑就是技术殖民主义，是资本主义向外延伸的一步，和“全人类”根本没什么关系。

避免抬杠，先强调三次：

殖民是中性词。

殖民和移民是一码事，就好像权力和权利是一码事。只不过前者在法律之外，后者是在法律之内。

所以我的意思是，马斯克把技术殖民包装成人类多星球生存，是把殖民包装成移民，是把权力包装成权利的把戏。

技术殖民主义走到火星之后，必然会面对两个问题：

第一就是资源。到了火星挖出金矿，这金矿归谁？SpaceX先到先得吗？那中国、俄罗斯还有其他国家的航天技术也在进步，我们国内也有蓝箭这类民营火箭公司，我们是不是也得过去挖？这本质就是殖民啊，和当年大航海时代抢新大陆一模一样——到底是人类文明的延伸，还是资本主义、技术殖民主义的延伸？答案一目了然。

第二就是地缘政治。SpaceX现在拿的是全球投资者的钱，从小资产阶级到大资本家都有，你拿了全世界的钱上去挖到资源，好处最后归谁？未来外太空的地缘政治要怎么重构？你会给全世界股东每人分一块吗？反正我肯定不信。就说之前俄乌战争，SpaceX的星链直接帮乌克兰做战时通讯、无人机定位，本来就深度参与了地缘博弈。

我们今天复盘这场演讲就能看明白：马斯克从开头讲颠覆式创新的片汤话，到中间讲“人人都能去火星”的平权谎言，最后落到资本市场圈钱、推进技术殖民的本质，整场演讲从头到尾都是为资本服务的话术。我们今天聊这些，不是要否定航天探索本身，只是想戳破这套资本家包装出来的叙事：别把资本圈钱、阶级分化和技术殖民，包装成全人类的未来。

接着说，现在外太空的话语权一句话就能决定打谁不打谁，这个政治问题到底要怎么解决？我敢说，这几乎是一个没人认真考虑过的问题。

再说说资本权力，这个不用我多解释，大家都懂。资本权力的逻辑就是赢家通吃：你已经搞到一万亿市值了，资本还会接着给你投钱，帮你搞到两万亿，大家一起分钱赚钱，这本来就是资本主义本身的规则。那结果呢？资本权力只会进一步往少数人手里集中，我就想问一句：回头看看地球上的事，食品安全还有多少资本愿意投钱进去解决？环保、塑料污染还有多少人愿意认真管？资本主义手里攥着大把的钱，全砸去搞火星了，是吗？资本的分配，真的应该这样吗？我实在不明白，为什么SpaceX上市的时候，这些真正关键的问题，几乎没有人关心。

还有一个绕不开的“泛政治问题”，本质就是阶级问题，这不是纯粹的地缘政治问题，是人和人之间的阶级分化问题。举个最简单的例子：假设未来真的实现了，去了火星就能活200岁，你在地球上只能活六七十、八十岁，到那儿直接200岁起步，那这个事怎么办？谁有资格去？谁说了算？是马斯克一句话定了？还是美国政府说了算？还是资本家说了算，有钱就能说了算？到底谁来定这个规则？这些关乎全人类的伦理问题，我们现在整个社会的准备是零，但钱已经全部砸过去了，具体多少我没仔细记，总之是一个没有边界的天文数字，钱都砸出去了，人类社会还在这儿热热闹闹凑热闹，大家还觉得自己“见证了历史”——可我们见证的到底是什么历史？是见证了资本主义进一步向外殖民的历史？还是见证了人类伦理底线破产的历史？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历史？

我再多展开聊聊技术殖民，顺着这个思路说：之前我们聊彼得·蒂尔的时候就提过，不管是马斯克还是彼得·蒂尔，都和一个圈子走得很近，这个圈子里还有几个名字大家可能听过：尼克·兰德、柯蒂斯·亚文，还有帕特里克·弗里德曼。尼克·兰德是哲学学者，柯蒂斯·亚文原来是网络工程师，后来成了网络KOL；彼得·蒂尔和马斯克不用多介绍，帕特里克·弗里德曼大家可能不熟，他是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弗里德曼的孙子，父亲本身也是经济学家，他之前发起过一个“海上家园”项目，就是帮彼得·蒂尔这帮人在海上找一块地方，建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“乌托邦”，大概六七年前这个项目就停摆了，说不上正式破产，但实际上已经黄了。

现在抖音、公号上很多文章会把这帮人归在一起，说他们鼓吹的东西叫“黑暗启蒙运动”。如果我们暂且承认这个说法成立，在常见的叙事里，通常把彼得·蒂尔说成是黑暗启蒙运动的“总统”，尼克·兰德是提供思想资源的“大儒”，柯蒂斯·亚文是发起人，他或者尼克·兰德还写过叫《黑暗启蒙》的长文甚至专著。这股思潮在2010到2020这十年曾经挺流行，后来随着帕特里克·弗里德曼那个“海上殖民、在海洋上重建无政府资本主义”的项目失败，黑暗启蒙运动一度沉寂，几乎没人提了。但这两年，随着彼得·蒂尔、马斯克在商业上再次拿到巨大成功，他们的Palantir、SpaceX，还有各种AI公司、科技公司接连做大，又把这套东西重新推回了公众视野，大家才又重新注意到这帮人。

很多人光听“黑暗启蒙运动”这个名字就会觉得，它肯定是反启蒙运动的，反启蒙就是反现代化、反现代性，也就是反民主社会。黑暗启蒙运动确实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主张：支持君主制，他们不要民主社会，认为民主是人类历史的倒退，所以说它是彻底的反现代性、反启蒙，这个定位没错。在黑暗启蒙运动这套学说里，打底的意识形态叫“新反动主义”，所谓新反动主义，本质上是一个“退出”的概念：就是要从现代社会、从人类现代的历史进程中退出去，不再参与现行的秩序。新反动主义者反对现有国家，反对现行的民主体系，我这边翻到了现成的介绍，我们一起来捋，先把技术殖民主义的背景说清楚。

首先说技术殖民主义背后的这个人物群像：刚才说的柯蒂斯·亚文和尼克·兰德，都是极右翼阵营的核心人物，有记者和学者把他们俩叫做新反动主义——也就是黑暗启蒙运动这一波——的主要知识分子，一个是行动发起者，一个是思想提供者。有学者总结过，把新反动主义的博主团结在一起的，是一种非常奇怪的世界观：把未来主义和反动主义做了一种不协调的结合。这些博主一方面要加速资本主义和技术变革，另一方面又迷恋种族中心主义、君主制这些早就被扔进历史垃圾桶的价值观。你看，技术加速听起来还算沾点现代性的边，但种族主义和君主制明明白白就是反现代性的，把这俩捏在一起，就是新反动主义的底色。

学术界一般把新反动主义视为另类右翼的一支，是公开种族主义、依托互联网发展的社会运动里的一个亚文化圈，也就是说，哪怕在右翼运动内部，这也算是一个偏门的小众分支。那我们为什么要从马斯克聊到这儿呢？核心就是要给马斯克和SpaceX目前的成功下一个定义：马斯克自己说，这是人类多星球生存、多星球文明的新起点，对吧？但从人类现代社会的角度看，我们应该给这件事一个更清晰、更诚实的定义：这就是技术殖民主义，是资本主义向外扩张的必然一步。马斯克对去火星这件事的理解，和五百年前欧洲人去殖民北美大陆，本质上是同一回事，甚至马斯克自己都亲口说过类似的话：你要是没钱买船票，我可以借钱给你，到了火星之后你打工还债。所以至少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我不知道他最近有没有改说法，马斯克对SpaceX和火星殖民的理解，就是明明白白的技术殖民，这一点毫无疑问。

那回到黑暗启蒙运动的话题，很多人说这里面本来就有马斯克的位置，对不对？而且黑暗启蒙运动是反现代性的，反现代性就一定要给自己找一个出口、找一个出路，所以黑暗启蒙运动里一定会包含技术殖民主义的内容——我再强调一遍，黑暗启蒙运动一定包含一部分技术殖民主义的主张。那我们今天再看：马斯克搞SpaceX，搞出了人类史上最大的IPO，这是不是黑暗启蒙运动的重要一步？

我个人的判断是：至少目前为止，马斯克对这件事的理解，仍然只是一个大资本家的理解，停留在资本家的层面：就是我要去殖民，我要发展资本主义，到外太空去攫取新的财富，去抢一个新的人类社会载体，去获取新的市场和权力，对吧？所以当很多人把这次IPO吹成“人类历史性事件”的时候，放在马斯克身上，他展现出来的仍然只是资本家的本能，他不是什么反人类的极端分子，目前也没有展现出明确的反现代性特征。但我们要讨论的核心问题始终摆在这里：第一，所谓黑暗启蒙运动到底是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思潮运动？第二，如果它真的存在，它和现在的彼得·蒂尔、马斯克，和SpaceX、Palantir这些公司到底有多大关系？这两个问题，至今没有几个人认真去挖、去回答，所有人只顾着抢股票、吹神话，这才是最值得我们警惕的地方。

接下来我继续念文章里关于黑暗启蒙运动中技术殖民主义的介绍，刚才说的有点绕，后面我尽量把逻辑理清楚。简单说就是：现在SpaceX上市了，很多人会说马斯克、彼得·蒂尔，加上柯蒂斯·亚文、尼克·兰德这帮人在搞黑暗启蒙运动，那我们是不是等于把全人类的钱都投进了一个反人类的项目？

根据我们目前读到的信息，还有我们对马斯克本身的观察，我们的判断是：他到目前为止仍然只是一个资本家，虽然他确实政治立场偏右，但并没有像黑暗启蒙运动核心那帮人一样，展现出那种极端新反动主义、反人类、反现代的思维特征。所以我们分析SpaceX和马斯克的时候，目前的定位仍然是：他是一个右翼资本家，是一个不诚实的资本家，是一个想通过星际殖民去获取更多财富和权力的资本家，但他的意识形态、核心主张还有社交圈，并不是和黑暗启蒙运动完全没有交集——恰恰相反，如果我们把SpaceX清晰地定义为一个技术殖民案例，那这件事对所谓黑暗启蒙运动来说，很可能会起到巨大的助推作用。

那我们现在就回头捋清楚：黑暗启蒙运动到底是什么？我们为什么说它是技术殖民主义的思想源头？

刚才已经提过，亚文是新反动主义的发起者之一，他是计算机科学博士项目的辍学生，就是那个自称“孟子”的人；兰德是另一位核心的新反动主义学者，他走向极右翼的历程，本身就是一次非常戏剧性的思想转变。兰德在1990年代是英国华威大学哲学系的讲师，当了十来年的哲学老师，一直到1998年才辞职。在他当老师的那段时间里，并没有展现出后来那种明确的新反动主义思想，你看他90年代出版的著作里，完全没有2000年之后那种对优生学的公开偏好。

优生学这个点非常重要，我们讨论黑暗启蒙运动和新反动主义的时候绕不开它，我自己也还没有完全读透所有内容，但可以先把核心点抛出来：文章里明确提到，亚文和兰德这两位新反动主义的先驱，都公开表现出对优生学的偏好。优生学这个东西在人类历史上反复出现，总有人觉得自己的基因更优秀——有人觉得自己个人基因好，有人觉得自己民族基因好，有人觉得自己种姓、血统高人一等。而优生学只要落到实践里，历史上几乎无一例外都会走向人体实验、种族清洗。大家最熟悉的纳粹优生学，其实也是从美国那套早期优生学理论继承过去的：他们说为了“优化人类”，需要把犹太人清除掉，把犹太复国主义者说成是人类文明的bug，自认为日耳曼民族更优越，所以就要把其他族群干掉，所有这些罪恶，全都是从优生学的基本观念出发的。而黑暗启蒙运动、新反动主义的两位核心代表，本身就持这种优生学立场，这个底色我们必须先讲清楚。

接着看文章里的介绍：尽管我们很难给兰德任何一个职业阶段的观点贴死标签，但他出身于一个由倾向社会主义的学者组成的非正统思想圈，这个圈子里的学者，都在试图理论化一个后资本主义的未来。你仔细品这个定位就很有意思：如果这些人是严格意义上的社会主义者，或者严格意义上的马克思主义者，其实根本不需要重新“理论化后资本主义的未来”，直接继承马克思的理论就行了——马克思早就说清楚了，后资本主义就是共产主义，资本主义必然灭亡，它必然会导致贫富差距、垄断、阶级分化，最终引发无产阶级革命，革命之后，后资本主义必然走向共产主义，这是马克思已经讲透的逻辑。但兰德从这个“倾向社会主义的学者圈子”出来，没有走向共产主义，反而拐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。

文章接着说，这帮学者以华威大学非正式的赛博文化研究小组为中心，被一种叫做“德勒兹式撒切尔主义”的思路吸引，兰德后来的思想核心被统称为“加速主义”。这里我给大家划个重点：加速主义大致就等于超人类主义，而超人类主义一直就是彼得·蒂尔的核心主张，这也是为什么彼得·蒂尔和马斯克一直被认为和黑暗启蒙运动这帮人脱不开关系。

那什么叫“德勒兹式撒切尔主义”？撒切尔主义大家都清楚，就是坚持私有制、坚持绝对自由市场，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里根—撒切尔新自由主义。那“德勒兹式撒切尔主义”，就是把新资本主义推到极端，让资本主义发展到极致。其实很多哲学家包括马克思都讨论过这个问题：资本主义为什么必然灭亡？就是因为它会不断扩张，把所有其他社会制度全部卷掉，最后全世界只剩下资本主义，它自己的矛盾就会彻底爆发，走向自我崩溃。“德勒兹式撒切尔主义”就是这个思路：加速推进自由资本主义，让它自己走到极端、走向崩溃，这就是他们说的“后资本主义”。撒切尔主义是自由资本主义，“德勒兹式撒切尔主义”就是放任到极端的自由资本主义，兰德这套思想后来就被叫做“加速主义”，而加速主义接下来承接的，就是我们刚才说的超人类主义。这种观点有一个非常吊诡的结论：对资本主义唯一的激进回应，不是抗议，不是扰乱，也不是批判，而是加速——哈哈，就是拼命推它，把异化、解码、抽象的趋势推到极致，让它自己炸掉。

离开学术界之后，兰德很快被极端思想吸引，在2012年发表了一篇名叫《黑暗启蒙》的博文，这就是我刚才说的，给整个运动定调、命名的那篇文章。这篇文章公开倡导激进的无政府资本主义政策。这里一定要给大家分清楚：所谓无政府资本主义，和传统的无政府主义完全不是一回事——传统无政府主义是左翼极端思潮，从根上否定资本主义；但无政府资本主义是完全承认资本主义、完全助推资本主义的一套意识形态，虽然名字沾了“无政府”，本质是极右翼，非常右。

这篇文章发表之后，就标志着兰德正式进入极右翼阵营，记者和学者们都把这篇文章当成新反动主义的奠基文献之一，“黑暗启蒙”这个名字，也就慢慢用来指代整个新反动主义运动了。这就是我们反复提到的黑暗启蒙运动：黑暗启蒙运动承载的是新反动主义的实践，新反动主义则是黑暗启蒙运动的思想内核。

相比亚文和兰德这两个知识分子，帕特里克·弗里德曼和彼得·蒂尔就会用更主流的语言表达政治观点，毕竟这两位都是商人，都是资本家。刚才说的弗里德曼，就是那个发起“海上家园”项目、想在海上建独立王国的人，蒂尔就是给他投钱的那个资本家。蒂尔这些年一直在给自己找后路，我们之前聊过很多次：他在新西兰买地，想往海上跑，甚至打过南美、南极的主意，不管他是想殖民非洲、殖民南美、殖民新西兰，还是殖民公海，本质上都是技术殖民主义的实践，这就是为什么我说马斯克现在做的SpaceX，就是一个标准的技术殖民主义项目，他们在底层观念上完全一致，只是有的人走得更激进，马斯克目前还没有走到那一步，但项目的本质性质，一定就是技术殖民。

我们再顺着说蒂尔：他1998年创立PayPal，最初的目标就是建立一种不受任何政府控制、不会被政府滥发货币稀释的新世界货币；然后在2003年，他又创立了Palantir，这家公司现在大家都熟悉了，专门做大数据情报，直接给美国军方、情报部门干活，深度参与全球地缘政治，而且最早给Palantir投钱的，就是中央情报局。你把这些事串起来看：从创立不受政府控制的世界货币，到做情报大数据给美国政府干活，再到投资海上家园项目，最后支持马斯克搞火星殖民，这一整条线串下来，全都是技术殖民主义的脉络，完全没有断过。

这就很有意思了，彼得·蒂尔这类人，典型地体现了我之前说的那种路径——一开始用极为平权、去中心化、消解权力集中的意识形态来创业，PayPal就是这样，对吧？一开始说要搞“不受任何政府控制和稀释的新世界货币”，后来Web3出来打的也是类似口号，这些口号全是平权、反集权的，对吧？但最后你会发现，这帮人全变成了集权主义者，你看现在哪个金融巨头、互联网金融巨头不是高度集中、高度集权的？哪一个是真正分散的？Web3现在是分散的吗？对吧？

而且彼得·蒂尔现在是一个明确的右派，但他在创业创造阶段，用的却是一套左派式的叙事，这个话我就点到为止，不多说了。接着说2008年，蒂尔和弗里德曼合作创立了“海上家园研究所”，就是我刚才提过的那个项目，想要去海上殖民，建立一个无政府资本主义的乌托邦，核心就是要避开、退出所有主权国家，自己建立一套新体系，这是当年的项目。

后来逐渐清晰的是，兰德、亚文、蒂尔和弗里德曼之间一直有共同的对话。弗里德曼试图把新反动主义的观点，包装成更标准的自由主义学术语言——也就是说，他做海上家园项目的时候，不可能直接站出来说“我主张新反动主义”，真这么说，他在市场上根本活不下去。这篇文章的作者认为，他把新反动主义包装成了普通的自由主义、普通的右翼，但根子上还是新反动主义，是极右翼。

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蒂尔读过兰德或亚文的作品，但蒂尔和亚文本身就是熟人，而且蒂尔对民主的全盘否定，已经显示出他在意识形态上和亚文高度契合。就像我刚才说的，虽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们是一个组织、一个帮派，但这帮人在意识形态上绝对非常接近。

整理下来，技术殖民者其实有三项共同的核心信条，文章作者把这些叫做“技术殖民主义”的核心承诺：

第一，他们拒绝民主和社会民主，转而倡导某种形式的无政府资本主义。这个就不多重复了，无政府资本主义是自由意志主义内部的一种观点，它拒绝在一个区域内拥有国家服务垄断权的中央集权国家，也就是说，无政府资本主义本质就是反国家、反主权国家的，所有国家服务都应该由相互竞争的公司通过市场来提供，就是极右翼那套：银行、能源、电力这些公共服务，全都不该由国家掌控。

第二，技术殖民者认为，瓦解社会民主的解决方案是逃离国家，寻找新疆域并建立新型社会。你看，这句话直接就打到SpaceX了对吧？他们本来就是反民主、反左派的，是一帮右派，肯定反对民主党、反对社会主义国家、反对大政府高福利的主权国家制度，他们认为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“逃离”——逃离现有国家，找新疆域，建一个自己的新社会。看到了吗？现在马斯克用SpaceX拿到了这么多钱，等于集中起了全社会最高的资本权力，一夜之间就成了人类社会至高权力的掌控者，可他只告诉你我们要“寻找新疆域”，从来没说清楚去了火星之后要建立什么样的新社会，对吗？他对火星的社会组织方式，从来没有给出过清晰的答案，我们只能隐约猜测：你可能会和彼得·蒂尔一样，去那儿实践超人类主义，甚至是无政府资本主义？但我们不确定，对吧？这就是我们现在需要对SpaceX保持怀疑和提问的核心原因——因为这个项目明明白白就是一个技术殖民项目，而一个技术殖民项目的终极目标，一定会涉及“寻找新疆域、建立新型社会”，他们就是为了逃离地球上现有的人类主权国家，每一个主权国家他们都想逃离，因为他们认为集权本身就是错的。

第三，他们是技术殖民者，因为他们具有未来主义倾向，并利用新技术来策划这场“逃离”。

这三点基本上就可以帮我们界定对SpaceX的看法了，我就不重复了。在本文中，作者狭义地用“技术殖民者”指代兰德、亚文、蒂尔和弗里德曼，但技术殖民主义的基本世界观，尤其是它的逃避主义和“边疆怀旧”，其实和更广泛的社会趋势产生了共鸣，就像我们说的，技术殖民主义和马斯克的SpaceX、贝佐斯的蓝色起源的太空殖民计划，本质逻辑和1970年代美国政府的太空扩张设计是类似的——只不过以前是美国政府主导做，现在资本主义发展到高度成熟，马斯克这样的企业家自己就可以做，自己就可以殖民太空，对吧？

说回地球上的脉络，技术殖民者现在处在奎因斯·洛博迪安称之为“裂解资本主义”的历史进程中，这是一种试图将国家粉碎成“特殊经济区拼图”的意识形态倾向，也就是从现有国家中划出不受普通监管约束的管辖区。在硅谷逃避主义政治背景下，一个重要人物是巴拉吉·斯里尼瓦桑，他是最初通过生物技术初创公司崭露头角的企业家，2013年的一次演讲中他呼吁硅谷脱离联邦，还引起了媒体的广泛关注。你看，这就是硅谷右派的共同想法，彼此逻辑高度一致：彼得·蒂尔要去海上、去新西兰、去阿根廷、去南极；SpaceX的马斯克要去火星、去月球；巴拉吉则主张让硅谷直接脱离联邦，本质上全都是“逃离现有国家”。

后来巴拉吉还提出了一个“网络国家”的退出计划：从在线社群开始，创建新的微型国家，然后这些国家再在现实世界中众筹领土。据《纽约时报》报道，他还曾给新反动主义领头人亚文写信，针对一个揭露他们关系的敌对记者，他煽动黑暗启蒙的受众去人肉搜索，还说“可能会很有趣”，以此回应那些试图揭露新反动主义与硅谷科技产业关系的报道。这段话绕一点，但核心意思很清楚：如果有记者试图揭露硅谷和新反动主义之间的关系，比如揭露巴拉吉、彼得·蒂尔、马斯克和黑暗启蒙运动的关联，巴拉吉就直接动员受众攻击这个记者，他已经有非常明确的敌对意识形态，觉得自己在走一条“革命”道路，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，我们应该对整套从黑暗启蒙运动、新反动主义延伸出来的意识形态保持警惕，因为那边已经有一些走得很极端的人，把这件事设想得非常清楚、非常严重了。

那我们今天再看马斯克的SpaceX，我认为仍然应该保持警惕：虽然马斯克目前没有任何明显倾向，去主张超出人类伦理、反对人类的行为，但SpaceX的成功，一定会实实在在助推黑暗启蒙运动继续发展。

还有科技亿万富翁马克·安德森，就是风投机构A16Z的那位，他是硅谷精英的首席理论家，最近发表了《技术乐观主义者宣言》，其中还对兰德的加速主义表示了赞许。他写了这么一句话：“我们相信，虽然物理边疆至少在地球上已经关闭，但技术边疆是敞开的。”至少可以说，安德森是一个技术主义者，在我看来，安德森是比马斯克更靠左一点的右翼，他还是右派，但更靠中间一点——他本身出身于白人左派家庭，只是现在在技术主义上的立场明显偏右。

图源/政思坊《特里斯坦·休斯：技术殖民主义的政治理论》

暂且不论更广泛的背景，文章里有一张图展示了技术殖民者之间的关系及其意识形态承诺，我给大家把这张图的结构说清楚：图的顶部是“技术殖民主义”，下面分成“新反动主义”和“海上家园”两块。新反动主义下面，是尼克·兰德和柯蒂斯·亚文——这和我一开始的理解有点反过来，我原本以为技术殖民主义在新反动主义下面，但作者把技术殖民主义放在上面，其实也有道理，因为海上家园不能直接归到新反动主义下面，海上家园本质上还是一个以技术为主的项目，新反动主义则是更纯粹的意识形态，它确实有很多反人类的内容，我们以后可以在直播里拆解得更清楚。

新反动主义里两个核心人物，一个是哲学学者尼克·兰德，一个是网络工程师柯蒂斯·亚文；海上家园这块是彼得·蒂尔和帕特里·弗里德曼。现在我们认为SpaceX和海上家园是同类项目，所以SpaceX也应该放在技术殖民主义下面，和海上家园同一层级，马斯克在这张图里，就应该和彼得·蒂尔处于同一层级，这就是我们借这篇文章重新看马斯克的一个基本框架。

如图所示，兰德、亚文、蒂尔和弗里德曼共同信奉技术殖民主义意识形态，并参与共同的对话。我们说黑暗启蒙运动应该放在新反动主义下面，所以现在还不能直接说彼得·蒂尔、马斯克、弗里德曼这些人就是新反动主义者，就是黑暗启蒙运动的一员，但他们一定有交集，在作者看来，他们的交集就是技术殖民主义，而SpaceX就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例子。

这些人物生活在重叠但不同的世界里：兰德和亚文属于新反动主义博客社区，弗里德曼和蒂尔则是海上家园的倡导者，因此技术殖民者之间也存在值得强调的深刻差异，这也是我刚才反复说不能把他们混为一谈的原因。作者说他会在后文详细讨论，尤其是种族政治方面：亚文乐于发表挑衅性的种族主义言论，而兰德则是公开的优生主义者；但弗里德曼和蒂尔，并没有公开阐述过类似的种族等级信念。

在考察了技术殖民者的生平和意识形态基本要素之后，接下来本来要详细讨论他们的思想，但这部分今晚就不展开了，一来我没准备太多，二来后面主要是谈新反动主义，按照刚才那张图的逻辑，我们目前还不能把马斯克归进新反动主义，这期本来就是谈马斯克，我们就从技术殖民主义这个分支来谈，所以今天先不谈新反动主义，下次我们可以重新开一场直播，或者写一篇稿子，专门谈黑暗启蒙运动、新反动主义，以及尼克·兰德和柯蒂斯·亚文的意识形态，再从那个角度重新看彼得·蒂尔和马斯克。

好，最后我总结一下今天这场直播，我们从头捋一遍：

首先，我对SpaceX这次上市是不买账的，我觉得不怎么样，说白了，这帮人到底在干什么，我觉得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楚。马斯克在资本市场上的热度，在我看来是极其极其不理性的——当然我知道资本市场从来不理性，但目前对SpaceX的热度，已经是不理性到极致，完全是一帮傻子在起哄，对吗？所有人根本不在乎要不要去火星、应不应该去火星、能不能去火星、去了之后怎么办、上不上得去，这些问题全都不在乎，只在乎能不能赚钱，所以现在资本市场对SpaceX的看法，完全是混沌的、愚蠢的，就是一帮人跟着起哄。所以我说：要么是马斯克疯了，要么是你疯了——我就不说我自己了，如果你现在非常热爱马斯克，非常看好SpaceX和他的股票，那要么马斯克是傻子，要么你是傻子，这就是我的判断。

另外，我们回头再看，我对SpaceX的界定，就是一个技术殖民主义项目。刚才说了很多遍，技术殖民主义这块，一边是新反动主义，一边是海上家园和SpaceX这样的商业项目，这两块现在不能划等号，目前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们是一个团伙，而且看起来也不像，我也不认为马斯克和彼得·蒂尔真的是反人类，但新反动主义下面的尼克·兰德和柯蒂斯·亚文，他们很多思想和意识形态确实是反人类的，应该明确归入“反人类”的范畴。

所以现在SpaceX造成了如此巨大的影响，做了如此大规模的IPO，包括后面要上市的OpenAI和Anthropic，虽然和新殖民主义、技术殖民主义不是完全一回事，但本质上都在同一条发展线路上。接下来这些IPO，这些AI、星际殖民项目，到底会把我们引向哪里？又会把黑暗启蒙运动推向哪里？黑暗启蒙运动又会反过来对启蒙运动以来的现代性、现代社会造成什么伤害和破坏？这些问题我们可以慢慢聊，今天调子起得有点高，就先到这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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